「老師,演講的對象是 HIV 受刑人,這邊應該沒問題吧?」
電話那頭輕描淡寫地提醒我。
我愣了一下。
「你上次……好像沒有跟我說。」
「可能我疏忽了,那老師應該沒問題吧?」
我停了幾秒,還是回答:「沒問題。」
電話掛掉後,我開始查 HIV 的相關資料,提醒自己有哪些地方需要注意。
那一天,我才真正意識到——
這將是我人生第一次走進監獄。
從台北搭客運到羅東,再轉搭公車前往宜蘭監獄。
和我一起下車的,還有不少準備探監的家屬。
有人提著水果,有人帶著大包小包的食物。
我跟著人群往前走,不知不覺走到了接見室,看到前面的人抽了號碼牌,才突然發現:
我走錯地方了。
我趕緊返回法務部矯正署宜蘭監獄的主要建築物入口。
隨著管理工作人員,放好個人物品、通過一道又一道門,我終於走進教室。
眼前坐著一百多位學生。
全部都是一分頭、灰色制服、拖鞋。
教室不大,卻擠進了一百多人。
聊天聲此起彼落。
投影布幕偏小、畫面有些泛白,麥克風已經開到最大,我的聲音仍然被淹沒在教室裡。
接洽窗口之前跟我說:
「老師,不用講太難,輕鬆分享就好。」
但我心裡一直有個念頭。
他們能接觸到的新資訊已經很有限了。
如果我只是站在台上,把兩個小時講完就離開,那太可惜了。
所以,我決定照平常上課的方式,只是把內容濃縮。
一般到企業演講,開場通常都是學經歷、證照、成功案例。
我原本也準備了那些。
只是現場投影實在看不太清楚。
於是,我臨時改了開場。
我看著大家笑著說:
「你們一定覺得,又來一個看起來日子過得很滋潤的老師。」
教室裡有人笑了一下。
我接著說:
「對,看起來是這樣。」
「但其實,我有一個很辛苦的童年。」
就在那一瞬間。
原本還在聊天的人,慢慢安靜了。
一雙雙眼睛抬起來看著我。
我想這並非因為我是老師。
而是因為,我沒有站在他們的對面,我選擇站到了他們旁邊。
那一天,我帶著他們做了一份紙本 TA 自我狀態測驗。
(也就是現在很多朋友做過的那份測驗,只是當時還是紙本。)
不要小看一張紙。
後來我才知道,在監獄裡,紙筆其實不是每個人都能使用,而是表現良好的受刑人才有機會接觸。
現在回想起來,我自己都覺得,當時膽子真的很大。
我一個人走到每一排座位旁,看大家有沒有需要協助。
有人看不懂題目、有人想確認題目的意思。
也有人把測驗放在桌上,就是不肯動筆。
我彎腰把臉湊到他旁邊輕聲問他:
「需要幫忙嗎?」
他搖搖頭。
「是不想做嗎?」
他沒有回答。
「沒關係。等等直接聽我的解說,也可以慢慢畫出自己的樣子。」
「或者,不想讓旁邊的人看到,也很正常。可以帶回去晚點再做做看。」
他看著我。沒有說話。
我也只是笑了一下,就繼續往下一位走去。
課程的後半段,我開始解讀五個自我狀態。
講著講著,不只是學生開始提問。
連旁邊的輔導員與管理員,也一邊聽、一邊對照學生的結果,不停討論。
下課後,還有不少人排隊留下來。
其中一位學生拿著測驗問我:
「老師,我下個月就要出獄了。你覺得,我找得到工作嗎?」
我笑了。
「這又不是算命。不過,你想找什麼工作?」
聊完之後,我沒有告訴他答案。
我只是鼓勵他:
不要憑空猜想,記得核對事實、相信自己可以慢慢把事情做好。
課程結束後,輔導員送我到羅東車站。
路上她跟我說:今天很難得,大家很投入。連她自己都學到很多。
後來,我們聊到這群學生。
她說,很多人都是吸毒累犯。
她告訴我一句讓我一直記到現在的話。
一旦成癮,他們就很容易變成監獄的常客。
以前做職涯諮詢時,我也曾陪伴過酒精成癮的個案。
我慢慢發現。
真正摧毀一個人的,很多時候不是毒品本身。
而是一次又一次遇到困難時,只剩下一條路可以走。
第一次,是逃避。
第二次,也是逃避。
第三次,還是逃避。
久了之後。
真正消失的,不只是解決問題的能力。
而是相信自己還有其他選擇的能力。
課程最後,我跟他們說了一句話。
「人生一直都是選擇。今天的你,是過去無數個選擇累積而成。而未來,也會因為今天開始不同的選擇,而慢慢改變。」
前幾個月,我又回到宜蘭監獄。
裡頭仍有許多熟悉的面孔。
只是這一次,因為之前發生了一些衝突事件,只能有一半的人來上課,也不能再使用紙筆。
於是,我改用電影片段和故事來上課。
中場休息時,有學生跟我說:
「老師,我們身體不太好,需要上廁所,而且會久一點。」
我點點頭。
心裡卻有點沉。
我想到的是,他們未來重新回到社會之後,要面對的,不只是找工作。
還有很多人看不見的標籤。
我不知道,我到底有沒有改變任何一個人。
我只記得。
那一天。
教室裡有很多雙眼睛,一直看著我。
有些眼神,很聰明。
聰明到讓我一度擔心。
我希望,他們能把這份聰明,用來重新建構自己的人生,而不是傷害自己或別人。
畢竟,一把工具,可以幫助人,也可以傷害人。
真正決定它用途的,永遠不是工具。
而是使用它的人。
我沒辦法替他們做那個決定。
我能做的,只有在那個決定之前,先相信他們一次。
而我始終相信,每一個人,都值得在他還沒有放棄自己之前,有一個人,願意先相信他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