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4學習

詹翔霖

商學院兼任副教授

02/08 22:19

痛過,所以知道什麼該輕放 而起同理,往往來自親身承受

痛過,所以知道什麼該輕放 而起同理,往往來自親身承受
文章提醒我,專業若沒有同理,只剩效率;而同理,往往來自親身承受。
淋過雨的人,才知道雨有多冷;痛過的人,才會在說話時放慢速度,在決定時多留一點空間。
溫柔不是變得軟弱,而是知道什麼不能再輕忽。
那是一種走過之後,選擇不再讓別人獨自承受的成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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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有痛過的人,才懂得溫柔
李醫師是一般外科主治醫師,專長腹腔鏡手術。
「小手術啦,開三個洞,兩三天就能上班。」他總是這樣對病人說,語氣輕鬆得像在討論午餐。
一週開五、六台刀,平均四十五分鐘一台。同事們說他手快、效率高。他也以此為傲。
直到某天健檢室傳來那句話:「李醫師,你的膽囊裡有幾顆結石,最大的兩公分。」
他盯著螢幕上那顆白色的影子。「再看看吧,我太忙了。」他笑著說。
兩個月後的深夜,他痛醒了。右上腹像被刀割,又像有人在裡面點燃了火。冷汗瞬間浸濕睡衣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玻璃碎片。
「急性膽囊炎,得開刀,最好今晚處理。」
急診醫師說。
躺在推床上,天花板的燈一盞盞從眼前滑過。
他聽見自己虛弱地問:「會不會有併發症?」
值班醫師笑著拍他的肩:「你自己開過幾百台了,還怕這個?」
他沒回答。因為他忽然明白——當自己是醫生時,「併發症機率不到百分之一」微不足道;但當自己是病人時,那百分之一,就是百分之百。
麻醉針刺入手背,冰冷的藥液沿著血管竄進身體。「麻醉就像睡一覺。」——他曾這樣對病人說。但這不是睡覺。這是把意識、呼吸、心跳,全都交給別人。這是閉上眼後,不知道還能不能再睜開。
「數到十就好。」
「一……二……三……」
世界陷入漆黑。
醒來時,喉嚨插著管子。他想呼吸,但每一次吸氣都像被人掐住喉嚨。眼淚不受控制地流,鼻涕、口水混成一片。
「深呼吸,吐氣——」管子抽出的瞬間,他劇烈咳嗽,覺得胸腔要炸開。喉嚨像被砂紙磨過。
他想起自己以前說的那句:「拔管有點不舒服,但很快就好。」原來,「有點不舒服」是這樣的感覺。
回病房後,他終於明白「小手術」有多不小。
每個傷口都在痛。翻身痛、咳嗽痛、連呼吸都痛。
凌晨三點,他痛醒了,按下止痛鈴。「止痛藥兩小時前才打過,現在還不能給。」護理師說。
「可是……我真的很痛……」
「術後疼痛是正常的。」她臉上也有一絲無奈或疲憊,輕聲補充一句:「我知道很痛,但規定是這樣,再忍一下好嗎?」
護理師離開後,病房陷入黑暗。
「忍一下就好了。」——這句話,他說過無數次。只是他從未知道,在深夜裡,一個人盯著時鐘等待止痛的一小時,可以那麼漫長。
第二天,巡房主治醫師來了,身後跟著一大群實習生:「傷口復原不錯,明天可以出院。」
掀開衣服看了一眼,不到兩分鐘。一邊回答著實習生的問題,一邊匆匆逃離。李醫師盯著天花板。他忽然想起,自己以往巡房時也是這樣。
從沒想過,對病人而言,那可能是一整天唯一能問問題的機會。他想問:「我什麼時候可以不痛?」「這個傷口會留疤嗎?」但醫師們已經走遠了。
出院那天,太太扶著他慢慢走。「不是說兩三天就能工作?」
「嗯……我記錯了。」他苦笑。每走一步,傷口就扯一下。回家後,他整整躺了一週。
打電話請假時,護理長笑說:「李醫師,你不是說膽囊切除很簡單嗎?」他沉默幾秒,輕聲說:「是我說錯了。」
回到診間的第一天,他遇到一位中年婦人。
「醫師,手術危險嗎?」她緊張地絞著手指。
李醫師沒有像以前那樣說「很簡單」,而是認真看著她的眼睛:「有風險。任何手術都有風險。但我會盡全力做到最好。」
「術後會很痛嗎?」「會痛。前幾天會比較難受。但我會開足夠的止痛藥。如果痛得受不了,隨時打給我。」
他把手機號碼寫在名片上。
婦人眼眶紅了:「謝謝你……上次我在別家醫院開刀,醫生說不會痛,結果痛得要命,我還以為是自己有問題……」
「不是你的問題。痛是正常的。」李醫師輕聲說。
從那天起,他在診間放了一塊小白板,寫著:
「術後會痛,這是正常的。」「累了就休息。」「有問題請打電話。」
學弟問他:「學長,聽說你現在開刀變慢了?」
李醫師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望向窗外,陽光下,候診區的人們身影渺小。他想起自己躺在推床上看天花板的感覺。
「嗯。」他最終只是輕輕應了一聲,轉回身,低頭仔細地洗著手,彷彿要洗去過往的某種塵埃。
對他來說,那可能只是今天的第三台刀,但對病人而言,那是他人生中最可怕的一天。
窗外陽光灑進來。李醫師看起來比以前疲憊,頭上多了幾根白髮,眼角也多了幾條細紋。但他,比以前溫柔多了。
那是一種只有痛過的人,才懂得的溫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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